小灰鸽和拖把头

我端坐在石床边冥想。

曾经我对冥想不屑一顾,总觉得是那那撮无法洞悉宇宙奥秘、无法完美掌控自身的愚蠢家伙才用的招数;要么就是一些神棍骗子用来招摇撞骗的伎俩。

可如今,我时不时就要来一遍冥想,真TMD讽刺。因为我无所事事,又或者怕自己被头脑中臆想的疯狂淹没,像是在拼命抓住救命稻草?不,一定不是这样的,其背后一定有神秘而伟大的意义……问题是我相信这鬼话吗?

把这些让人恼火的杂念扫到一边,将意识集中在鼻尖,凝聚成球,再缓慢的将其推入心脏附近,沿着脊柱下沉……再下沉,直到吞入小腹带来温热。

四周一片静谧,只有墙角某处顺着岩石聚集的水滴不断的落下。

“滴答””滴答”……。

间歇的频率比以前快?还是慢?以前是多久?一个月前?还是一年前?见鬼,这该死的水滴也不知多少次让我走神了。心中冒出一丝恼火,我睁开眼睛,让眼皮在干涩的眼球上快速扫过几次,增加湿度减轻痛感,视野中尽是漆黑,什么也看不到,和我阖着眼睛没太大区别。

我将想要发怒发疯的那个自己牢牢压在屁股下面,坚决制止它蹿起来带着我可怜的肉体,对着坚岩拳打脚踢,白白浪费体力。

吸气……呼气,静下心来,这一次让我们从脚尖开始,再次进入冥想,我命令自己。

放松脚背、脚踝,一点一点化雾,细胞一片片趋于透明,散入腥潮的空气。随着意识缓慢攀升至小腿……攀升,继续攀升……。

还没等意识漫过膝盖,铁门”咣铛”震动发出刺耳的声响被人推开,有人举着烛火走了进来,隔着眼皮我都能感受到那摇曳火光得意洋洋的扭动着,想要刺瞎我的瞳孔。

真TMD讨厌,又要走神了!我猛地睁开眼睛,吓了来人一大跳,以至于手中的烛火都跟着抖动了半天。

原来是她,那小小瘦瘦负责送食物跑腿的女孩。她把腕粗的蜡烛搁在墙壁的角铁架上,又将另一只手中端的托盘小心翼翼放在我脚前不远的地面上。锡制高脚杯盛着小半杯深色液体,反射着微弱的光线。

我低下头叹口气,抬了抬手腕,它们被锁链紧紧缠在一起,金属摩擦皮肉的地方,已经腐烂发出恶臭。不过是皮外伤,却让我有点痛的没力气举起手来的错觉,这种错觉传染给了她,想要离开的步调迟缓下来。

我抬高下巴勾起嘴角,用眼神抛出某种诱惑。相信我,这比直截了当的语言好用多了。彷佛一声低吟轻轻拂过女孩的耳际撩动她的发梢……可以帮我吗?

我知道,我知道,我太邪恶了,竟然调戏一个纯白的灵魂,还应运的如此熟稔。鬼知道我被锁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之前还做过什么?所幸,失忆了一般。

起效了。

她试探着走近前,弯腰端起酒杯,尝试着将酒杯边缘凑到我的嘴唇间隙。蓬乱头发下是她俏丽的脸庞,能看出眉宇间流露的是对我真切的关慰。

我轻笑着从倾斜的酒杯中贪婪的汲取生命之源,腥红的液体被我一点点舔舐殆尽,温暖爬过皮肤酥酥痒痒的。

见我满足尽兴,挑逗的用柔舌去舔嘴角沾染的残红余香,她羞赧的别过头失去了防备。就在电光火石的刹那,我伸手掐住了她的咽喉,烛火随着我大幅动作带起的气流堪堪抖动,一时间暗影混沌、人世难分。酒杯摔翻在地,咕噜噜滚向远处,撞到墙角回声铿锵。

她发不出丁点求救声,胡乱拍打着四周,徒劳的试图掰开我的手指,她的脖颈在我手中盈盈一握,似乎一只纤弱无助的灰鸽,我能感受到她湍急的脉动宛如潮水猛烈冲击掌心,多么美妙的律动。

再施力,她的身躯逐渐瘫软,抗争慢了下来,我猜再加一分力就可以脆生生扭断那喉管了。

任由我吞噬生命和灵魂的夜曲刚要奏响高潮,半掩的铁门突然洞开,狂风扑面袭来,刮灭了室内唯一的烛光,然而一道火苗顷刻蹿上我的手背灼灼燃烧起来。橘色火舌舔干了手腕处的渗血,舔得皮肤发黑气泡,像块要融化破裂的焦糖布丁。

“又是你这个老巫婆,FUCK。”我咬紧牙关强咽下因剧痛差点脱口而出的尖叫。

“放开她,我命令你!”女巫扶着门框高举施术的右手,毫不示弱:”你这个狡猾无耻的家伙。”

仿佛岩浆倾倒在了手上,痛的程度逐步升级,我坚持着想尝试挑战自己的极限,那弱美的灰鸽还差一口气就完成了收割。

然而,手指快要变成焦黑的枯炭状,我失败了,气力全失,颓丧的松开手,她跌落在地、蜷缩着咳嗽,挣扎着奋力爬出房门,消失在女巫身后。

“你满意了?”我满不在乎的耸耸肩转身,火焰随女巫的手势熄灭。手疼,被魔法灼伤的疼痛深入骨髓,我敢打赌自己此刻一定是龇牙咧嘴,早已失去昔日的风度。

“恶魔理应匹配的下场。”女巫警觉的后退一步,虽然口气咄咄逼人。

“我就搞不懂了,女巫难道不是魔鬼最贴心的小情人吗?”我小心翼翼的运用力量恢复被损毁严重的手,但依然有几片烧成焦炭的指甲剥落了,呃,原组织缺失,MD,从内部长出新的指甲要等上一段时间,我郁郁不乐的叹息,望向她寻求一个值得接受的答案。

“你这样混血的杂种配吗?”她冷哼,态度傲慢又恶劣,还想说点什么,然而地面突然开始震颤,彷佛有成千上万只象群迈着沉重的步伐过境。我一个没站稳,跌坐回床铺,咧开嘴幸灾乐祸的看着她笑。

外面的骚乱由远及近,有人不断从这间囚室跑过。手持武器放飞天性的暴徒,手舞足蹈火上浇油的混球……瞬间蹦得到处都是。火光忽明忽暗,冷兵器刀刃相接,黑暗中的囚犯们不明原因的重获自由,尖叫着引起了一场大混乱。

在我听来是多么活泼欢畅的韵律,而在她则大惊失色,扭头就离开,连我的囚室门都忘记了关。

难道……难道?我也要自由了?记忆中鲜有踏出这里的印象,我的心怦怦直跳,两三步跨到门口,犹豫着该不会是什么陷阱吧?

那小子顶着脏兮兮的拖把头猛的冲过来喊:”还不快走?我破坏了警戒系统,墙打开了!维持不了多久,快走啊!”

接下来,我想也没想,跟着他一头扎进推推搡搡向出口涌去人群。像一片树叶混入了肆虐的龙卷风,飞舞飘摇任性淋漓,我兴奋的哼起了颂歌。

湖泊的水被抽干,湖底及腰深的棕黑色泥浆混杂着暗绿水生植物层层叠叠,被杂乱的脚步踩出一条曲道,直通湖岸,坦克厚的墙敞开了一条宽阔的齿轮状的缺口,淤泥从上至下大坨滴落,露出斑驳的金属原色,污泥的恶臭通过鼻腔冲进后脑,但这都不要紧,因为我终于肯定了现状,不用再通过什么劳什的冥想,就可以肆意妄为。

原来这是处在湖泊中的一座巨大地牢,在人们踏出的临时泥路半途中,我停下来回头看,这些年让我想破了脑袋都没猜出自己被关在哪里的愚蠢问题豁然开朗,我笑了起来,心中竟然没有任何怨恨,反而开始佩服这个湖底监狱的精妙伪装,我曾想要一座海底的宫殿,用来收藏我那些心爱的战甲和灵魂,异曲同工不是么?

阳光突然破云而出,洒在狂欢的跳蚤般的恶鬼们的身上,他们开始慌乱,大地再次轰轰颤抖,湿漉漉的泥坑中伸出一片片单薄水面也随之巨裂折皱,墙的裂隙吃力的逐渐合拢。

是被关在门外等待强光炙烤蒸发而死?还是放弃出逃趁还来得及跑回去继续被黑暗吞没?这成了现场每个狂徒要面临的生死抉择,也是我的抉择。

烦人呐,我讨厌选择。仰头看天,光线似那烛光有点刺伤瞳孔,干涩的痛。

拖把头少年碰碰我的胳膊,气急败坏的问:”怎么办?看来系统已经修复了,回去吗?”四周放眼看去没有什么阴影地带可供藏身,他的声音中带着不甘心。

我懂那种不甘心,希望闪过眼前,伸手就可捕捉,却又从幻影中跌出的失魂落魄。

“不回,怎么可能回去,我宁愿在半途灰飞烟灭。”我无所谓的耸耸肩。

囚徒们分成两股,意见分歧的厉害,甚至大打出手。一股拼命向岸上冲刺,一股回流进墙内地牢,眼角的余光扫到那些来不及冲过墙被巨大的齿轮咬合成肉饼的躯体,永远化作泥屈辱赴死。

“那我们怎么办?难道真要被烤死?”拖把头显然着急上火了。

“你能帮我解开吗?”我举起还锁在一起的双手,锁链嵌得更紧了,一阵磨人的刺痛从手指关节骨髓中传来,我痛得眉毛都皱成了团。

“我没办法,你知道的,上面有血咒,我又不是那帮巫师。”拖把头翻了个白眼,双手抱胸一副事不关己欠揍的表情,继续向前走。

“我有办法。”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身后穿出。

一扭头,是她,刚刚差点丧命于我手中的小巫女。

“哦?”我噙起一弯微笑,饶有兴趣的盯着她左颊上几颗俏皮的斑雀看。她的脸泛起一番绯红,垂下眼睑躲开我的视线,怯生生的问:”我……可以吗?”

看得出来她对刚才对遭遇还心有余悸,白皙的脖颈间印着一圈我粗暴无礼留下的指印淤血。

“当然,我勇敢的小灰鸽。”我笑着把手伸给她。

她显然有点畏惧,身体本能的一缩,但又随之鼓足了勇气,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钥匙,用尖头在自己掌心狠狠一弯剜,红宝石般的血涌出,和钥匙上的陈年锈迹融合为一体,冷冰冰的金属瞬间彷佛被赋予了悸动心跳,泛起红光,她将钥匙插进锁眼轻转,锁链一节节断裂化作粉齑尘埃。

手腕上的重量豁然减轻,有那么几秒钟,我开心的呆住了。

“妙极了!妙极了!”我的笑声由低到高,吓到了他们,但是没关系,我自由了。

高举双手攥拳,宛如即将摘星换斗,须臾间澄净的晴空流云聚拢,像水墨笔法由淡至浓,最后似泼墨,滚滚黑云挟卷着闪电闭阖天穹,隆隆雷声万钧压境而来,阴影笼罩了大地,狂风席地而起。

“谢谢你,我的小灰鸽,跟我来吗?”我收住狂妄,温柔询问。

她的眼中亮晶晶的,微微颔首。

手指关节依然剧烈疼痛,无所谓,我展开手臂,将他们两个裹进大氅,乘上风的间隙轻盈滑翔。

“笑吧,小灰鸽,拖把头,自由的笑,再自由的哭。”

闪电在身边肆虐,吼叫撕裂云霄,终于不再靠冥想。

见鬼,一颗泪滑出眼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