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詹姆斯

他们的出现,几乎等同于厄运的凶兆,那是场悬在刀尖上的博奕,输赢的意义差别不大。

周遭人来人往有些烦闹,我也不知怎地就闯进这样一个嘈杂的军官俱乐部。

“嗨,詹姆斯。”

“你迟到了詹姆斯。”

“詹姆斯玩把牌去?”

“……”

好些人跟我打招呼,或者走过来跟我握手,拥抱贴面颊。

有的热忱,有的例行其事。

我是这个叫詹姆斯的人吗?看来便是了。

暗金色的地毯,压有深红的藤花,那些变幻莫测的舞台转灯晃来晃去,让我一阵头晕。

各式各样牌子的香烟燃烧释放出来的尼古丁,在空气中搅成了一团,刺得人眼发酸。

比手指还要细的高跟鞋在厚厚的地毯上走得倒也稳健,一个舞步过去,旋出一个凹坑,另一只脚伸过来抹平了原先的痕迹,又一个停顿,踩出另一个压坑,到处都是这种细高跟鞋和大头短军靴在熙熙攘攘。

女人们手中端着金光闪闪的香槟,和英俊的男军官翩翩起舞,激情在他们之间像个巨大的放电磁场。

涂抹艳丽的红唇,故意学玛丽莲•梦露画在嘴角的黑痣,意乱情迷的眉来眼去和耳语私磨。

萨卡斯缓缓吹送着低迷的小曲,合着香水、脚臭和皮革的味道,逐渐将你推进一种随波逐流,及时享乐的幻境。

在我即将迷失在这股放纵的迷流中,握住染着猩红指甲的女人伸过来的手时。一个人莽莽撞撞的冲过来,在我手中塞了张东西,把我推到了墙角。

紧接着大队人马从俱乐部黑金大门处涌了进来,像核弹爆炸后掀过的冲击波,所有的音乐、嘈杂、暧笑……摧枯拉朽般倒塌,随风卷远。

幻境不再流淌,停止下来,似突然断电后凝冻的旋转木马现场。

一个身材高大,体格中等的男人走到中央的表演舞台上调试麦克,然后清清嗓音掏出证件:

“我是特情处高级工作人员Frank,经调查发现这里有内部成员散发不恰当的传单,请主动配合我们调查。”

有梦魇般的呓语骚动发出,他们开始逐个盘查。

和特情处的人搅在一起绝对不是什么好事,他们的出现,几乎等同于厄运的凶兆,那是场悬在刀尖上的博奕,输赢的意义差别不大,赢家只是掉下去的晚一些而已。

他们把人群分成几队,开始挨个搜身盘问。有嫌疑的、没嫌疑的,总归扣押带走的多,释放的少。

有人顶不住逼审的心理压力,拔枪反抗者,全部当场击毙。

该死,我暗暗咒骂那个塞给我东西的人,斜眼看过去,他咬着嘴唇站在那里,紧张的盯住我看,不时瞟两眼Frank。

我熟悉那种眼神,熟悉眼神背后慌乱猜测的灵魂,以及会由慌乱衍生出来的阴暗。

他,正在抢先告发我还是等着被我告发之间犹豫徘徊。

我把手藏到背后,迅速撕碎那张传单,顺着裤管扔到地上,暗中用脚踩住,打了一个让他平静的手势。

然而,这些鲜黄的碎纸片在浑暗的舞池中显得过于耀眼,结果成了吸引猎狗们围捕的大排骨。

Frank抹平他深灰色圆角休闲款西服前襟上的小皱褶,正一下领带,大步走了过来。

很有趣,你越不希望谁注意你,谁就会越注意你。

“嗨,菜鸟,跟我们走一趟吧。”他的领带夹不错,但这么近的距离我却看不清上面的字,似乎把目光一聚焦在那里,字就会调皮的滑向一边。

说实话我很害怕,我压根不想充英雄,心中暗自盘算这样的时代会不会滥用私刑的当口,我们已经离开俱乐部,站在一间破旧的教堂外边。

他推开贴着卷边招贴画的大门把我拉进去向大家介绍:

“孩子们,这是你们的新教师,请大家欢迎。”

我瞠目结舌,无法在逻辑中为听到的话做出适当的解释,只好慢吞吞的挪上讲台,盯着鞋面然后抬头环视四周。

教堂里很暗,充满了烟一般灰暗的气氛,没人动也没人说话。良久,终于在屋子的中央有个男孩站起来咧嘴笑了:

“他不合格。”

我尴尬极了,只用余光瞥到男孩闪光的白牙。

Frank在外面敲敲窗子,我逃也似地飞奔出去。他重新把领带调整到一个适当的位置,温和的笑:“知道为什么不合格吗?”

“不知道。”我很诚实,至少我这么认为。

“首先你应该尊重女性,说说看教堂里的女孩子都坐在什么座位?别遗忘了古老的骑士风度,这可是入门的第一课。”

他并没有质问什么,但我满脸通红。惭愧,我的确没有注意女孩子们的位置,甚至连想都没想到这个问题。

“对不起,先生。我……不知道。”我难堪的要命,却不得不承认,声音像木条折断时的噪音。

他从微笑转成大笑,用力拍拍我的肩膀,右手不知从哪里转出一把勃朗宁handgun,插到我腋下的空枪套中:

“好啦,祝贺你,你合格了,进去吧。”

我完全被这莫名其妙无法连贯的场景和对话衔接给弄懵了,呆怔着迈进教堂。

孩子们不见了,金黄的阳光从墙壁上方狭长的尖顶窗玻璃中投射进来,驱散了原先的黑雾,竟明亮的有份刺眼,但温暖美好。

我仿佛有几个世纪没有看到过这样鲜亮的夕阳了,它们全都落在位于讲台方向的一个沙发上。奶油色夹粉云的织布表层被金线压成隔痕,夕阳在金线上流连攒动,熠熠生辉。

脚下陈年木板被踩出的“咯吱”声把我从惊讶中唤出,猛回头Frank不见了,教堂不见了,一切都不见了。